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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甜美

——《永恒与一日》对时间的诗意凝视

/姚雨婷

 化不开的浓雾,阴霾的冬日,安静的大海,荒凉的公路和永远在路上的主人公,大概都是导演西奥·安哲洛普罗斯独有的标签,他毕生用缓慢疏离的叙事、内敛隐喻的镜头、诗意隽永的台词和神秘悲郁的配乐,诉说对自我意志的追寻、对民族苦难的反思、对时空哲学的探视,建立了希腊电影史上的一座丰碑。

 《永恒与一日》(Eternity and A Day)影片讲述了一位老人在暮年将归于永恒寂静前,对生命的一日告别。电影由一个长达两分半钟的变焦推拉镜头铺开:冬日晨光的梦里回放着清晰的童年片段,海边的三个少年正商量着要不要去岛上,去山崖边缘对着过往船只大叫,去找找看那因星辰的思念才偶尔浮出水面的沉没古城,也正是在一开篇,亚历山大第一次提出了“什么是时间”的诘问。

 片中的主人公亚历山大是一位有名的作家,后来放弃写作,专注于续写希腊民族诗人索洛莫斯未完成的诗篇《解放受困之人》,但也艰辛地桎梏于词句的遣造中。在住院等待归去的前一天,他与女佣告别,来到女儿住处辞行,想请她保管亡妻安娜的信件并托付下朝夕相伴的狗,可惜遭到女婿排斥,言谈间,亚历山大又得知后辈们卖掉了一家人在海边的祖屋,难掩心中愤懑和失落。女儿家墙上投影出的模糊时钟,似乎是对时间隐喻的开始。在女儿的读信中,年迈的亚历山大第一次迷迷糊糊、不由自主地,闯进了妻子尚在人世的时空:海风轻拂,天光乍现映出船只迷蒙的剪影,亲朋相伴之时,唯独少了当时沉默或沉睡着的亚历山大。安娜的焦虑和孤独无处安放——她和亚历山大之间总有一条不深不浅的隔阂,试图的交流似乎也总是自我城堡中徒劳的突围,她对亚历山大的世界诸多的抵触和无法理解感到万般无奈。这份曾经开枝散叶的爱慢慢退缩成一个终年陪伴亚历山大的硬疣,老人只能感叹时光如飞,用一句“怪我当时不懂得”来一遍遍应对时光里责任缺失的自我拷问。

 亚历山大这差点要停驻于迷茫与忏悔中的“最后”一日,因为再次遇到无意中解救过的阿尔巴尼亚男孩,而发生了重大转变。亚历山大将男孩从人贩子手中带走,但迫于自己的境遇,只能将他送上回国的大巴。此时,阿尔巴尼亚少年轻轻唱起忧伤的故乡民谣:“流浪的小小鸟在异乡悲鸣,异地因你丰盛,我却因为你消瘦……蔻芙拉,我的小花。”蔻芙拉,正是诗人要找的词语!本该处于生命之轴两端的一老一少,在此刻突然有了共鸣、有了呼应。男孩最终不愿意就这么离开,下了车回到老人身边。在“送你苹果会腐烂,送你玫瑰会枯萎,送你葡萄会压坏,给你一滴我的泪水……”的歌声与诗句里,亚历山大只得驾车送孩子回家。白雪皑皑的中的高压电网上挂着很多试图越境的偷渡者,冷酷军官的脚步越来越近,这仿佛是一个有关生和死、拘役和自由的边界隐喻,亚历山大终于明白所有,无法忍受,带着男孩飞快地逃离,冲破时间重返生命。

 安哲对长镜头的运动美学有着非常深的情节,他不排斥蒙太奇理论,但认为在长镜头内的真实时空才是电影的内在核心,才能让观众真正地享受和融入电影。安哲的诗性也就是在这种陪伴时间的延展和停留中浪漫地展现。在《永恒与一日》中,一个特别的例子就是女佣的儿子在海边举办的舞蹈婚礼,这里安哲使用了一个长达四分半钟、近乎270度的回旋镜头,欢庆的音乐和舞蹈在在中景和远景间伸缩,亚历山大始终保持着一种饱含深情却又带有距离的凝视。同时,本片中安哲还着重采用了单频闪回这种重要的表现手法,通过一个长镜头的转移,将光阴的隧道打通,利用空间的舒展推进时间的流动,不采用淡入淡出或闪回的手法,直接把现在和过去连接,串起不同时空的两组画面。

 从亚历山大为男孩讲述索洛莫斯的故事开始时,这两个不同时空维度上的流亡者展开了另一高度上的精神对话。决心回归故土歌颂革命的索洛莫斯,却发现自己已无法使用母语。这位民族诗人于是开始向民众购买词语,并成功将它们拼接组合,写成了伟大的《自由颂》,但终因词穷而无法再继续创作。影片中的亚历山大在阿尔巴尼亚男孩的身上,似乎也产生了这种“言语消逝”的担忧。他曾是遣词造句的高手,著作等身的名家,却真的就能使用这些言语对世界对话,过好自己的一生吗?相反,直到追忆似水年华之时,他才想起要在大雨中找回掉队的妻子;当父亲已故,他才想起自己因工作几多疏远了家人;当母亲已意识恍惚到不认识自己,却依然一遍遍地念“亚历山大、亚历山大……”,他才发现自己在痛苦与欲望间徘徊太久,其实一直不懂什么是爱。此时的亚历山大像极了伯格曼(Ingmar Bergman)《野草莓》(Smultronst?llet)中的男主角埃萨克(Isak),在行将就木以前,于过去和现实中审视、追索,用今世即将殆尽的最后一日去补一生之遗憾,求一生之未得。至于这样的救赎是否会在年轻的生命中承袭和延续,相信时间终会回答。

 一直以“要远行”的说辞应对男孩的亚历山大,终于充满期待甚至怀依赖地发出“留下来陪我”的请求。公交车的这段旅途,是全片中唯一一段满是欢乐的时光,明亮的灯光驱散了一老一少心中的恐惧和焦虑,让他们看清了浓得化不开的雾中风景:总会有人与你爱着同一首歌,总会有人能在隐忍中坚持自己的理想;你不要的花,也许会有人拾起视若珍宝;你找不回的爱,或许会以另一种形式归来。影片的结尾,亚历山大回到海边与安娜共舞,远处传来母亲的声声呼唤,而至此,一切的不再是回忆,而是回归。大约所有的流亡只是为了回归,所有的结束对你我而言也又是新的开始。个人生命中的永恒或一日,与宇宙时间一直存在和谐的交响。但环线公交、饶了一圈又回到原点的三人骑行车队,是不是在意味着首尾互相连,起始亦是终?这个关于永恒轮回的命题,导演大概也想不太明白,正如尼采,米兰·昆德拉们也无法说清道明一样。

 安哲生前说过,电影不能改变世界,人才能改变世界,电影是诗意版的世界,某种意义上说,它惟一能做的就是使时间的流逝变得甜美,让你得到平衡,让你忍耐,让你等待,让你幻想,让你期待。

 大约就像公车上索洛莫斯诵读的那首诗:

 “黎明后最后的星辰/

 昭示了朝阳的来临/

 浓雾和阴影都无法玷污/

 那万里无云的天际/

 清风抚慰万物众生/

 犹如内心深处的绪语/

 生命是甜美的/

 而且/

 生命如此甜美”

(作者 姚雨婷 近照)

责任编辑: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