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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被复述的小说

——读福克纳的《我弥留之际》

/吴海霞

 米兰昆德拉在他的著作《不朽》中提出:真正而纯粹的小说是无法被复述的。无法复述,就将它与戏剧、寓言、神话等文学形式划清了界限,而不再具有那种含混不清的品质,让小说只是小说——纯粹而无可取代,也无法模糊的艺术。

 福克纳的小说就具有这种无法复述的品质。正如他的《喧哗与骚动》,向人们讲述了一个南方没落地主康普生一家的家族悲剧。的确,我相信这种悲惨影像的沉重映射在读者的脑海中,会使他们悲伤、感动或是产生其它复杂的身受感同,而读者也会像一块块三棱镜,从故事的影像中透析出每一个人物、每一个角色的性格特征,然后根据自己的价值观和喜恶,为他们贴上忠诚、善良、狡诈、卑劣的标志,形成一种十分个人化的阅读体验。

 很多人读完福克纳的小说后,确实能够清楚回忆出小说的大致情节,但这是远远不够的。作者真正希望表达的,是一个事件发生后,它对不同角色心灵震颤及其导致的内心变化。这种演变的细微如不动声色的化学反应,只有细细品味那一行行文字,才能不断接近整个变化的真相。如是,每个文字本身的意义便和故事的整体同等重要。因此,只是呈现故事和讲述事件也就永远无法触碰到小说真正的核心,也永远完成不了真正的复述。

 福克纳小说这种“无法复述”的难得品质,是由于他在很多作品中都采用了“复合式”意识流的表现手法,即通过不同性格、不同遭际、不同品质的人物在不同时间段内的意识流动来叙述同一个故事的始末,造成一种意识复合流动的效果。他的小说中往往没有固定的叙述者,像《我弥留之际》,围绕着艾迪.伦德尔——这个人如其名一样lay dying(处于弥留)的人展开叙事,而达尔、科拉、朱厄尔、杜威.德尔、安斯、瓦达曼、卡什等人像环绕在病床前的一个个观察者和分析家,他们从各自的角度审视他人在艾迪lay dying时的心理和行为变化,而小说的大部分也就建立在这种不同角度审视下的内心独白上。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维度,读者可以不再受到第一人称和上帝般的第三人称叙述所带来的单一视角的蒙蔽,每一一维都能把自己的性格特点更清晰、更丰满、更全面地呈现出来。就像一只二维平面上的蚂蚁,当在垂直于二维的方向上再加上一个维度时,它所呈现的就不再只是它那狭小扁平的背向,我们还能看到那结构精致的腰身和六足撑起的高度。

 从单视角转为多视角后,小说就不再以一种俯瞰全局的视角叙述着故事。相反,每一个人物都被赋予了发言权,获得了向观众流露情感的机会。观众也不会受到那种一元视角下主角的暗示性影响,跟着主角一起怒与喜,赞赏与批判。在减弱了偏见的多视角里,多种声音组成的交响,让观众的理智与情感交织沉浮,最终让观众也成为一个和那多个视角并列的新视角。

 多视角的叙事方式,就像在二维画面上搭建立体主义事象一样,在传递更多信息的同时却也往往让信息变得更加错综复杂,让观众有云里雾里之感。相比于福克纳的其他一些作品,如《野棕榈》、《八月之光》,《我弥留之际》里面虽然也有像《野棕榈》那种现在与过去叙事的反复交错,语言也依旧诗意盎然、意象翩翩,以及意识流惯常的跳动与反复的风格,但是由于它的结构紧凑,每个角色的每次叙述都变得很简短,围绕的也只是一件简单事件,因此也就不是那么晦涩难懂了。

《我弥留之际》关注的那个简单的事件,也正是它的主题,一个寻常却最具哲学意味的命题——死亡。人都总会面临死亡,但一种是面临自己的死亡,另一种是面临别人的死亡,这两种都存在萨特所谓的介入,只是介入的程度不同而已。《我弥留之际》主要呈现的是面临别人死亡的图景,因而小说中发声最微弱的反而是面临着自己死亡的艾迪.伦德尔(只有一小节),仿佛她在弥留之际,整个身体的活力已经被死神从躯体之中抽离。有的只是用失神的眼睛,留意着自己寿材打造的进展。眼中不时闪现着微弱的生命火焰。她的死亡仿佛脱离了自我,与她有关而又无关地存在着、蔓延着、持续着,以各种形态和方式影响着她身边的人。

 冷漠,和一种病态的执着,也是《我弥留之际》这部小说的一大特点。在小说中,面临着母亲的死亡,木讷的大儿子卡什仿佛只知道永不停歇地打造母亲的寿材,在福克纳的笔下,他仿佛是一个上了发条的、不断做着重复动作的的机械娃娃。他是一个木匠,也是一个艺术家,他就在母亲病房前的窗口下打造着寿材,用他的锯子与木板制造着死亡的声音,萦绕着他的母亲。他的眼里只有他的工具,只有他“艺术的手”,超越病痛超越自己也超越死亡。在艾迪.伦德尔去世之后,他的丈夫安斯坚持要把她送到杰弗森去埋葬,路途漫漫,又适逢暴雨,上涨的河水冲垮了木桥,加之尸体腐坏,尸臭熏天,很多人都觉得奔赴杰弗森根本不可能,于是纷纷劝告安斯就地把艾迪下葬了,但是每次他都不断地喃喃低语“那是艾迪.伦德尔的遗愿啊”,仿佛他是多么地挚爱着妻子。但是在妻子下葬之后,他立马娶了一个新妻子。这种急遽的变化,完全凸显出了他与艾迪婚姻的丑陋和感情的虚伪,他之所以要送艾迪到杰弗森去埋葬,不过是要自己的灵魂安心罢了。当他不断地以父女之爱的名义,从女儿手中逼取到她用于堕胎的钱,自己终于心满意足地安装上假牙之时,这个形象的丑陋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这是一种由内而外的丑陋,一种由于灵魂的腐坏而导致的丑陋,而那副镶嵌在他口中的假牙,成了这种丑陋外露的标志。

《我弥留之际》这部小说和加缪的《局外人》一样,带着荒诞的气息。安斯和他的子女们介入到这场丧礼之中,但又表现得似乎游离在这场丧礼之外;他们和这位死者是至亲,但是又都仿佛带着和这位死者不相识的冷漠。这是作者对人性中丑陋面的批判与鞭挞,是作者对美国民众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感外露,一如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是对中国国民的愚昧与麻木的一种呐喊。读完《我弥留之际》,不由感喟中西方文化的差异。如果是中国文学,一部杰作往往都有一个较长的时间跨度,通过很多的事件去丰满人物的性格,而像福克纳、乔伊斯这些意识流派的大师却向我们呈现出了另一种模式。回到与《我弥留之际》的初次相识之时,觉着若是在中国的文学里,以如此一个名字命名的作品,想来应该是摧肝断肠、眼泪得以公升计算了吧。

                                               【责任编辑 李昂】